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亚军文摘 | 一幅美丽绝伦的画就这么被杀戳了

2019-11-05来源:清潭碧云说

没人说话,屋里安静得如同旷野。茶几上的菜自然没剩下多少,都凉了,颜色不再那么诱人。葡萄酒比白酒易下肚,瓶子里只剩了一薄底儿。秦紫苏说得自然,自己的经历,一直都像贴身而穿的衣服,她总不曾当着人的面儿轻易扒下来,谁没有过往呢?无论你的过往是卑微还是高尚,在意的只有你自己,影响的也只有你自己。大学四年秦紫苏除了学习,就是出去兼职,她没时间也没精力去谈男朋友,那些追过她的男孩她连模样都记不起,她是带着紫露的心愿来北京求学的,她不能在没钱的时候就与男生你恩我爱,她爱不起。她还要还贷,大学的学费是她办的助学贷款,连自身的生活都在挣扎中,她又怎么可能有闲情去谈恋爱?若有人要问她有关大学的生活,她一准是迷惘的,因为她自始至终都在学业和职业两个空间里转悠。直到大学毕业,她才翻过学业的堤坝,全身心地投入对职业的孜孜追求之中。

良久,高静娴才发出一声感叹:“我以为我的生活够狼狈够艰难的,想不到紫苏妹妹年纪轻轻,却是跋过山涉过水的人。我真是自愧不如,来,妹妹,姐姐敬你一杯!”端起杯子,发现是空的,她拍一下汪大志的肩说,“老公,想什么呢。你这酒保一点都不合格,我都没酒了……剩下的那点儿给我,我要敬紫苏!”

汪大志将剩底儿的酒倒进高静娴的杯子里。

“妹妹,都过去了,生活正一点点变好。你也完成了你妹妹的心愿,不但在北京读完大学,还在北京有工作,赚的钱也不少。你看你现在,多好,咱们这三家,就你住的屋子最大气了,一个人还拥有一个阳台。瞧瞧我和你汪大哥,比你们大近一轮的年纪,却只混得个一日三餐饱……”高静娴本想安慰一下秦紫苏,却不料倒把自己说得伤感了,酒忘了敬,杯子一提,酒兀自入肚。

汪大志和夏忍冬赶紧端起杯子,和秦紫苏碰了碰。

高静娴觉出自己的唐突,不好意思地笑笑。夏忍冬说:“高姐果然豪爽!您刚才不还说要给紫苏介绍男朋友嘛,说说看呗,我们帮着参考下。”

高静娴迟疑了一下,才说:“是这样,我的同事有个熟人,据说条件还不错,家在北京,有房有车,就是年纪大些……”

“年纪大些是多大啊?”夏忍冬问,她对秦紫苏一直怀有怜惜之感,这个女孩脸上永远漾荡的是那份安静,她的目光安静,她的神情安静,甚至,连她略显单薄的身子都呈现出一种静美来。她和秦紫苏走得比较近,就是因为这个,她也未曾听过秦紫苏一丁半点的曾经,秦紫苏就像一枚蚕茧,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。可是细想想,谁又不是一枚蚕茧呢?都把自己裹缠在茧壳里,只要不打开,那茧壳或者狭小,但对自己是安全的!如自己,不是也一样不肯轻易向人打开心扉嘛。她其实也希望秦紫苏有个男朋友,她太柔弱了,需要个能倚靠的肩膀。

高静娴还在支吾着要给秦紫苏介绍的那男朋友年龄:“大概……好像,是……三十五?不对,是四十左右……”

没有人说话,重归于平静。

“我……吧,觉得年龄是大了些,可咱考虑的是给紫苏找个能安顿下来的地儿。我也不懂你们年轻人的想法,反正我想的比较现实。”高静娴从大家的反应里也明白自己的不合时宜,但她还是给自己找底气。

“高姐,您是够现实的。我看这不是介绍男朋友,是给紫苏介绍爹吧。汪大哥看上去可是还年轻得很呢,这要有房有车得有多高的眼光。”夏忍冬的劲儿又上来了,貌似打趣,却把高静娴说得脸色一变,汪大志低下了头。

秦紫苏也有些愕然地看着高静娴,她觉得有点不可思议,她在高静娴的眼里究竟有多寒碜多可怜?虽然具体年龄都没弄清楚,却肯定是三十五岁以上的老男人了,高静娴或许连这个男人是什么情况都没弄清楚,就这么坦而然之地要介绍给自己,她才虚岁二十六啊,离四十岁左右还有一大段差距的,况且她也没到饥不择食的地步。不过,夏忍冬虽然是戏谑,却也说得她忍不住一笑。

“是啊高姐,真谢谢您这么关照我。我不拘是不是北京人,家需要房子,但房子并不等于就是家。这么多年也都漂习惯了,有个志同道合的人,两个人一块儿漂也未尝不好。您看您和汪大哥,妇唱夫随的,也不挺温馨的嘛!”

“嗨,紫苏你这想法早该变了,早变了说不定你现在都不用和我们挤在这么小的屋里了。什么叫漂习惯了?这都没办法被逼的,谁习惯居无定所?谁习惯在这样的城市没有属于自己的地盘、亲情和爱情?在这里,家不是房子,但房子就是家!北漂族的辛酸苦楚咱还用说吗。都说农民工苦,你说咱们跟农民工有多大区别?咱们可比不了忍冬妹妹,她是身在福中不知福,你说你一北京人哪里懂得我们这些漂一族的艰难,我们就想有个安稳的家,有个能安身的地方。你看你,家里好好的不住,学校有宿舍不住,非要跑出来租房住。你说说,不是自己瞎闹腾,钱多得闲不住嘛。”

高静娴的话跳跃太大,从秦紫苏说到了夏忍冬。夏忍冬笑了:“高姐英明,我就是瞎闹腾。人不折腾鬼不闹,生活多没意思。再说,我要不折腾,不住进这屋里来,也就尝不到您这顿饭菜的香了,您说对不对?”

一直不言语的汪大志这时忽然来了一句:“你说忍冬瞎闹腾,咱们不是一样闹腾嘛,好端端地在老家,日子过得也宽裕,没这么辛苦劳顿。偏要辞职出来,连个后路都没留。现在,想回去也没法回了……回不去,回不去喽!”

汪大志摇着头,语音越来越低。

高静娴平静地看着汪大志,说:“大志啊,咱不说丧气话,行吗?你要真想回去,那就回,回到那个憋闷的小城里,你去看别人的眼光,你去让人家看你的笑话,你去踏那些流言蜚语。不管怎样,我是绝不离开北京,我就做个漂在北京。无论多苦多难,开弓没有回头箭,我这支箭既然已经射出了,就不能回头!”

“北京也只是一个地方,一个地名,和全国各地任何一个城市能有什么区别,只是大小而已。”

“可它就是北京,不是随便哪个城市。北京永远都只是被敬仰的城市,而不是被俯瞰的。这就是它和所有城市的区别。”

“我们只是需要一个地方用来安放自己,我们不需要被敬仰。这么大的城市,我们连根汗毛都算不上,充其量就是这个城市表皮的一粒尘屑。”

汪大志的话听得秦紫苏心里一动。他们只是城市表皮的一粒尘屑,城市只要随意抖一抖,他们这样的尘屑便纷纷而落——她记得,被麻脸租婆催着搬家的时候,她也哀叹自己是沾附在这个城市的一粒微尘。北京多高傲啊,却又让无数个也曾高傲也曾自命不凡的人心甘情愿地沾附着她,纵使在这个城市的坚壁与冷漠中遍体鳞伤。

汪大志也怪了,平时很少言语,在高静娴的背后他像个影子似的存在着。也许是喝了些酒的缘故,也许,是平时闷在心里的话他无以释放,才借着淡淡的酒意来诉说他的主张吧。显然,汪大志无意成为北漂一员,但他却又不得不留在这个城市。

高静娴不容许汪大志动摇她在北京的信念。她从来都喜欢把自己逼到没有退路,没有退路才能一直向前,哪怕前面是高山、大海,甚至悬崖,上了绝路才能有出路。

夏忍冬装没懂他们夫妻话里的对立情绪,前面汪大志还敬自己的老婆,怎么才喝了一点酒,那敬意就变成不满呢?她打着哈哈道:“汪大哥够义气,这是帮我正名呢。您从老家出来闯北京,我也从家里出来闯社会,咱们性质都差不多。来,咱也不敬了,就一起为咱们的闯劲干了吧。”

“酒都没了,干什么呀!”高静娴有些不满汪大志。自从到北京后,汪大志越来越甘于平凡,正当年的大男人,血性却在他的血管里变成温吞水。他不像她那么敢于去拼,他留恋小城的安逸,怀念在小城里扛着摄像机意气风发地奔跑在众多钦羡的目光中。作为小城电视台唯一科班出身的摄像,当时在小城做得比较好一些片子都是他主要摄像,连剪辑都是他自己做的。最红火的时候,他还被借调到省电视台参与省台投资拍摄的电视剧,后来还被人介绍给一个大型电视连续剧做过副摄像。那时候,省台有人暗示他可以留在省台,他要是稍微动一点儿心眼,可能就是省台的人了。他却没一点留省台的意思,那里人才济济,大多科班出身,都是眼睛向上的人,虽然他的名气挺大,可仅仅因为他来自小城,好多人压根儿没把他放在眼里,他就算留下来,又哪来在小城时万人瞩目的那份荣耀?后来在高静娴的执意下,他跟着高静娴辞了职。起初,他还是乐观的,好的摄像到哪都是人才,以他的专业能力,在北京做个摄像没多大问题。他想得到底简单了些,北京是一池深不见底的水,这水中各行各业,形形色色的人不计其数。他一个小城电视台的摄像,说穿了,谁认他?去各个区的电视台,又不是专门的招聘会,根本连门都没能进去,更别说找到相关人员推荐自己了。他曾跟过剧组,想着还是找拍电视剧的剧组吧。一次偶然的机会他还真遇上一个自称导演的人,吹嘘自己拍过什么什么片子呢,其中就有他做过副摄像的那个电视剧。他的心一下子怒放起来,一脸兴奋地凑上去,说自己是谁,结果人家一脸茫然。北京这块地儿,怎么扒拉都能扒出一大堆各种所谓的名人,就算干过副摄像,人家也不一定认得你是谁,一个剧组的人海了去了,除非你是明星,否则,谁能记住里面一些无关紧要的工作人员。以为到北京天大地大,以自己一门过硬技术,闯个天下总是可以的。谁料天高了地阔了,汪大志反而连施展拳脚的地儿都找不到。摄像也算是一门跟艺术有关的职业,这玩意没明确标准,想把你说成一朵花,你就是片秋天的枯草也像花一样能绽放出好看的颜色,好闻的香味。没办法,汪大志本来是朵花,只是花的香艳盛开得不是地方,季节也错过了,在北京他只能是枯草。虽然花草是一家,但价值不一样,有人喜欢养花少有人爱养草,草只能在大片空地上长。好在北京不缺各种野路子剧组,你永远也搞不清楚这些剧组是从哪儿冒出来,拍出来的片子又卖往哪里的。不过这些都不是旁人要操心的事,只要有这些剧组存在,就有各种各样的角色存在,戏里的,戏外的。汪大志就是戏外的角色,做的是副摄像,像早前被省台借用时帮一个剧组干副摄像一样。但那时虽是副摄像,却因了是省台的人,是给予一定补助的。现在就不同了,他只是在剧组混点活干的副摄像,像戏里的那些群众演员,稍好点的,给个镜头露个脸,还能捞个一两句台词说的那种,毕竟摄像是门技术活,粗糙不得的。比起正摄像来,工作全得副摄像干,挣的钱却比人家少得多。没办法,在人家地盘上就得听人家摆布,这不是他的小城,他不能跟人家较这个劲。就算是这样跟着人家屁股后面打转儿,也不是每次都有机会,一个剧组杀青,后期的制作自然跟他一点关系都没了,他的工作也就算结束,还得重新寻找新的剧组。在这样不断地寻找和不断的磨损中,他感觉自己的思想、信心和能力被这种疲于奔波的生活一点点消耗、吞蚀,剩下的只有等老的过程,等有一天他所有的精力都消磨殆尽,他的生命也就终结了。一个等老的男人,他哪里还有斗志,哪里还能有意气?从曾经的名声大噪(当然也仅是限在属于他的小城)、风光无限的人,到如今落魄到要为生活计较的地步,哪怕高静娴再能干、体贴,他的心里没一点抱怨是不可能的。只不过,他不想让那种抱怨的情绪影响他们夫妻,只能独自默默承受了。但承受总是有度的,像一盆水,水满了,总要溢出来一些。

夏忍冬的调和自然是微波荡漾式的,高静娴和汪大志纯属内部矛盾,到底能有多深有多纠结,外人又怎么轻易看得出来。不过夏忍冬到底活泛些,蹬蹬蹬跑回自己的房间,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小正方形盒子来,待拆开盒子,居然是一个没有多大却极其精美的蛋糕,蛋糕的表层被涂上一层厚厚的并不规则的草绿色奶油,像一片盛极的青草地,青草地上,一对淡绿色的天鹅深情凝视,优美细长的脖颈交合成一个“心”字,天鹅的羽毛也是丰厚的奶油做成,却精细得如同梳理过一样,逼真得不像蛋糕,倒像是一件精雕细刻的工艺品,天鹅的两侧,一大一小两支桃红色玫瑰绽放得如同暗夜里盛开的烟花,绚丽得无与伦比。这根本就不是一般的蛋糕,而是一件艺术品,在并不明亮的灯光下,闪耀着优雅却又妖魅的光芒。

几个人都看愣了,这个充满艺术气息而又魅惑人心的东西竟然是用来吃的,这该是花了多少心思才把那些厚厚的青草,绒绒的羽毛,还有细腻浪漫的玫瑰花雕篆出来呀,谁舍得将她仅仅作为一种食品,毫无美感地一口吞咽,将这所有的匠心,所有的用心,和这份美丽与浪漫,变成糠糟在胃肠里蠕动?能吃进肚里人的简直太残忍了!

夏忍冬不是第一次吃这样的蛋糕,她可没有舍不了这份美食的意思。再用多心思,也只是蛋糕,最终目的就是为了让人吃下去,做得这么精美,除了食者的愉快和赏心悦目,还为卖得更高的价钱而已,所谓一分钱一分货,都是等值的。不会有人花十分的心思却只要一分心思的钱,没有人会。就像导师舍得花这个钱买来这种价值不菲的蛋糕,那是因为他知道物有所值,甚至是物有所超。但对夏忍冬而言,再怎样费尽心思,也不过一顿美食——也许,连美食都算不上,人总有喜好,不喜欢吃的人谁拿它当美食?怕是连赏心的意义都没有。

夏忍冬拿着塑料切刀。这真是蛋糕最败的一笔了,连心思都用尽了,却舍不得配备一个好的工具,而这些工具原本是可以计入成本的。就像进这种高端的蛋糕店一样,在里面买个所谓的天鹅蛋——实际上就是用焦皮面包包裹的黄色奶油,却是用那闪着冷峻光泽的金属长柄小刀,既高贵又雍容。一点都不像这个塑料切刀,轻飘飘的,这本身让吃蛋糕过程少了种仪式感,变得随意而敷衍。塑料切刀从两只深情的天鹅中间切割下去,瞬间两只天鹅分离开来,夏忍冬又左右开弓,在两半蛋糕上各执一刀,把两只天鹅端给了高静娴和汪大志,嘻嘻笑道:“伉俪总是情深,你们伉俪就对付它们伉俪吧。我和紫苏,算是花季,就拥花吧。”

一幅美丽绝伦的画就这么被杀戳了。秦紫苏端着闪耀着细腻光泽的玫瑰,一副快哭的表情,她还第一次这么认真地喜欢上一个蛋糕,其实那些普通的蛋糕也千姿百态,以她次数不多的吃蛋糕经验,应该是喜欢的,可这种喜欢仅仅是对一种美食的泛泛爱戴,却不是这样一见心动到心跳。原来这世上万物,什么都有可能一见钟情。

夏忍冬戳戳秦紫苏的胳膊,问:“怎么了?这么为难的表情。”

“不忍心吃。这么美的东西吃下去简直罪过。”

“不吃才叫罪过!”夏忍冬说,“它美不仅是为取悦您的感官,更为了诱惑您的器官。您说您要不吃,让它的美丽最后变质、腐败掉,就像是一个绝世美人,您不记住她最盛美的时候,却一心等着她耗掉所有的青春,看着她最后枯萎、残破、凋落,您说这是不是世上最残酷的事?是不是罪过?您能够忍心不?”

高静娴边吃边嘟囔:“紫苏你赶紧吃吧,这蛋糕味道极好的,瞧这天鹅体态丰腴,青草纯香,私心想着若再配一朵甜美丽的花朵儿,那一准是极好的——哎,小姑娘就是矫情,吃块蛋糕嘛,再不吃,我可不客气了。有啥忍不忍心的,又不是叫你去杀人。”

夏忍冬憋着笑,道:“紫苏瞧您,把高姐激的,‘甄嬛体’都出来了。”

“别伤春悲秋的,林黛玉一样。你要不吃,拿来,姐替你灭掉!就当你送姐的礼物了。”高静娴女汉子的气概果然又迸发出来。

秦紫苏赶紧端了盘移开:“高姐您和汪大哥吃的是情侣套餐。我的花您就别打主意了。”

大家都笑起来。难得大家有坐在一起的机会,气氛还这么融洽,夏忍冬心里一动,觉出一种久违的感动,这就是家的感觉。不是有多热闹,多奢华,而仅仅是一份融洽,一份彼此心灵的相依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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